顧棠華正要去泡溫泉的時候, 丫鬟就送來了石榴，看著那滿盤子紅得透明的石榴，顧棠華叫了乞巧和乞燭一起剝了起來, 打算等會兒泡池子的時候慢慢吃。

程晏遲跟著那兩個丫鬟來到顧棠華這邊, 繞到了院子後面，透過窗戶看裏面的情形, 見顧棠華在剝石榴，沒忍住笑了笑。

她一直都很喜歡吃甜的東西, 糕點和果子都是。

程晏遲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 便低下了頭。

他現在要怎麽做呢？

來的時候沒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想要見的人就在眼前，但是他卻有些躊躇起來。

總不能直接這樣出現在她面前吧……大概連句話都說不上就會被趕走的。

程晏遲嘆了聲氣，心想自己可真是命苦。上輩子好不容易讓她不討厭他了, 她還答應了等所有的塵埃落定就和他好好過日子，結果卻陰陽兩隔了。這輩子好不容易找到她了，得了，沒良心的小姑娘壓根就不認上輩子的事了。

想了一會兒, 程晏遲考慮著自己要不然等到晚上夜深人靜了，再闖進去把她叫醒算了，反正這院子裏有口溫泉, 他就待在這兒一下午，也不會被凍死。

正這樣想著呢，屋子裏就有了動靜。

程晏遲擡眼看過去，就看見顧棠華和她那個小丫鬟已經沒有在剝石榴了。

乞巧和乞燭去凈手, 然後端來了熱水。

乞巧看著顧棠華凈手，乞燭則把桌面上的果皮和屑都收拾好，然後把白玉的瓷碟裏的石榴粒放到水裏清洗了一遍。

等顧棠華擦幹凈了手，就看見乞燭端著石榴眨巴眨巴眼睛的看著自己。

顧棠華失笑，撿了幾顆石榴吃了，說：“分一分吧，你們也拿些去，我可吃不了這麽多，就是想嘗個味兒罷了。”

乞燭呀了一聲，連忙搖頭：“我才不是貪吃呢，就是……”嘿嘿笑了兩聲，她道：“有點期待去泡池子……來的時候，廚房的小翠跟我說泡池子可舒服了，弄得我心癢癢得很。”

顧棠華點頭，說：“我說的也是真的，你們倆拿些去。”

乞燭“哦”了一聲，便出去拿碟子去了。

乞巧問道：“那，乞巧現在就給小姐更衣吧？”

顧棠華點了點頭，走到了屏風之後。

程晏遲站在原地，聽見乞巧說要給顧棠華更衣的話，聯系到前面乞燭說了要泡池子的事，程晏遲的目光放到了身後不遠處的溫泉水池上。

他往四周看了看，並沒有什麽可以藏身的地方……不想被發現的話，就只能翻墻出去了。

程晏遲心下微嘆，才來就得躲，這都什麽事兒。

他擡頭又往屋子裏看了看，一時就楞住了。腳下也跟紮了根似的，動彈不得了。

程晏遲這邊只能看到屏風之後模模糊糊的人影。

但是那也不妨礙美景。

顧棠華站在屏風之後，任由乞巧幫她接下腰間的系帶，外衫很快就脫了下來，被掛在了屏風之上。

腰肢纖細弱柳，露出來的白皙肌膚哪怕隔著一層屏風都能讓人感覺到細膩，滿頭青絲披散，分外撩人。

等顧棠華身上只剩下最後薄薄的褻衣褻褲的時候，程晏遲才猛地回過神來，撇過了頭。

他默念了兩句非禮勿視，卻又想起來了她是他的妻，上輩子雖說二人沒有發生過什麽，但是到底是同一個屋檐下、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夫妻，他還趁著酒醉親過她，她不也沒氣嗎……見鬼的非禮勿視，憋屈死了。

想歸想，他可不想被顧棠華當成什麽下流痞子來看，實在折損形象。所以暗自嘀咕了兩句以後便打算翻院墻出去，正要擡腳，屋子連接著院子的門便被打開了。

院子的墻很高，大概是顧忌著這裏面有溫泉池，有人會來泡，提防著突然有人爬墻進來，故而砌得很高，最上面還有些碎瓷片嵌著。程晏遲功夫不低，而且進來的時候特意打量過了，才安然無恙的翻了進來。至於現在……程晏遲看了一眼高墻，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打開的門，放棄了翻墻而出的可能。

來不及的，雖然他有功夫，但是要翻出去也要費點勁兒，不可能在她看到之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顧棠華裹著厚厚的披風走了出來，順著屋子連接著池子的木廊走了過去。

乞巧和乞燭跟在身後，一個端了一碟子石榴和蜜餞，一個端了一個茶壺和茶杯。

走到池子邊上，顧棠華伸出腳踩上池邊的臺階。

白嫩的腳挨到水面的一瞬間下意識往回縮了縮，然後又才緩緩的放了下去。

顧棠華解開披風，身後的乞巧和乞燭便接了過去。

池水緩緩的沒過腳踝，然後是到了腰際，包裹了褻衣下柔軟的胸脯，觸到鋪雪的肩，然後沒過鎖骨。

整個人都泡進了池子裏，池水有點燙，但觸著肌膚，很是舒服，顧棠華瞇了瞇眼，便趴到了池邊，看著乞巧和乞燭，說：“你們去吧，不用擔心我。不過也不要泡得太久，起身的時候容易眩暈。”

乞巧和乞燭離開了。

顧棠華便趴在池邊吃著石榴，腳下沒有踩到底，只時不時的在水中劃一下。

她覺得很有意思，自顧自玩了一會兒便笑了起來。

周圍很安靜，顧棠華吃了一會兒石榴便有些犯困了。

還是趴在池子邊上，顧棠華壓著手閉著眼假寐。

程晏遲靠在墻邊和屋子拐角形成的狹小的一方天地裏，看著顧棠華那邊，呼吸有些不穩。

她很美，不管是哪個她，都美到極致。

莞爾之間，天地動容。

程晏遲平覆了下呼吸，然後有些呆怔的站在那兒靜靜的看著顧棠華。

他腦子裏現在都是漿糊，但是唯一清楚的是他現在最好是別被發現了，要不然……她估摸著會氣到滿臉通紅……其實那個樣子的她也挺好看的。

程晏遲胡亂的想著，最後覺得，大概這是老天爺給他的懲罰，誰讓他不守規矩翻到人家院子裏來的。

程晏遲低頭看了會兒地上的落葉，再擡頭的時候就看見顧棠華趴在池邊似是睡著了。

程晏遲皺了皺眉，怎麽這麽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呢，著了涼可怎麽辦……正想著，程晏遲就看見顧棠華身子歪了歪，像是馬上要掉到池子裏去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身體的反應比腦子還迅速。

顧棠華本來只是想趴著假寐一會兒的，結果趴著趴著就越來越迷糊了。

迷迷糊糊中也覺得自己身子好像歪了歪，剛想正回來，肩膀就被人扣住了。

顧棠華一瞬間便清醒了，心想不可能是乞巧和乞燭啊，她們已經去泡池子去了，而且，肩上的手有些粗糙，也不是乞巧和乞燭的手。可……那是誰？

顧棠華下意識覺得危險，連忙踩著池底把人推開了，自己也順勢往池子中間漂了漂。

下一刻，顧棠華就聽到了水聲，像是誰落到池子裏了的聲音，濺起來的水花打在了她臉上，一時之間她睜不開眼。

等睜開了眼睛，就看到有些狼狽的程晏遲一只手放在池邊的石頭上，一只手握成拳放在唇邊。

程晏遲咳了一聲，才看向顧棠華。

顧棠華說不上來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感受，她咬了咬牙，有些羞憤的想起來自己現在的處境，便往池子裏沈了沈，只露出了一點脖子。

程晏遲見她臉色不好，連忙解釋道：“我……我不是有意的，方才我瞧見你似是要掉到水裏去了，一時擔心……”誰知道她反應那麽快，一下子就把他推開了，然而池邊的石頭平滑，他沒站穩就掉進了池子裏，狼狽得很。

顧棠華臉上的憤怒漸漸平緩了下來，冷著臉看著程晏遲，但是因為先前一直泡在池子裏，就算現在冷著臉，臉頰也是帶著紅暈的，不仔細看，倒看不出來她生氣與否。

但是程晏遲卻知道，她現在定是氣極了。

過了會兒，顧棠華抿了抿唇，竭力壓制自己想要一巴掌扇過去的沖動，開口道：“你滾，立刻！”

程晏遲聽了，第一反應就是準備爬上去離開，但是剛要擡腳，就想起來了自己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既然都出現了，還傻不楞登的走了……那他就真的傻了。

其實現在這個樣子也不錯……至少她現在的情況哪兒都走不了，他們倆可以好生談談心。

顧棠華見程晏遲不動，往後退了退，靠到了另一邊的池邊。

她伸長了胳膊去撿池子邊的小石頭，結果還沒碰到，就被他扣住了手腕，強行拉了過去。

顧棠華背靠在池邊，面前就是程晏遲。

她一手抵在身前不讓他再靠近，另一只手被他扣住掙不開，便想用腳去踢他，結果一下子就被他壓制住了。

“乖，別亂跑。”程晏遲低聲說道，有些蠱惑。

顧棠華又怎麽會被他的聲音給蠱惑住了，他這話一出，倒讓她心中的憤怒再也壓制不住了，顧棠華收回抵在他胸前的手，手揚起來，狠狠的一巴掌落在了他的左臉頰上。

“你下.流！無恥！”

程晏遲被打了一巴掌，卻笑了起來，強行把她摁到了懷裏，他開口說：“我怎麽就下.流了？”

他不管了，見鬼的君子形象，再顧忌那些，媳婦都要跑了。

“你！”顧棠華氣紅了眼，哪怕是上輩子他都沒這麽過分過！

“霍……唔！”

顧棠華瞪大了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程晏遲，唇上的感覺很真實，真實得……讓她反應過來以後就狠狠的咬了下去。

程晏遲嘶了一聲，就放開了她的唇，但是還是靠得很近，他的手箍在她的腰上，怕她跑了。

手下肌膚嫩滑，程晏遲沒克制住，摩挲了一下，見她神色又變了，他才笑了。

舔了舔嘴唇，程晏遲說：“阿棠，這就叫下.流。”

“霍昭言你不要太過分了！你！你怎麽就成這樣了！”顧棠華想起上輩子的霍昭言，想起沒有跟她攤牌前的程晏遲，心想都是假的！什麽守規矩，什麽君子溫潤，都是假的！騙子！

程晏遲抿唇，往她臉上湊了湊。顧棠華偏過頭去，他的唇就落到了她耳邊。

聲音也落到了她耳裏：“阿棠，我是什麽樣的？我以前在你心裏是什麽樣的？”

顧棠華不說話，程晏遲便繼續道：“霍昭言是什麽樣的？程晏遲又是什麽樣的？阿棠……你可知道在你面前的這個人，他只會猜測你喜歡什麽樣的人，然後學著去變成那個樣子……阿棠……你這個騙子。”

顧棠華本來有些沈默，聽到最後兩個字一懵，什麽？

“騙子。”程晏遲在她耳邊低低的又重覆了一遍。

“霍昭言！你剛剛掉池子裏腦子進水了吧！”

“你沒騙我嗎？”程晏遲覺得她一臉懵的樣子格外軟和，讓人心軟得不行，趁著她沒反應過來，又親了親她的臉頰。本來就是他的，親幾下又怎麽樣？

察覺到臉上溫軟的觸感，顧棠華咬牙切齒：“霍昭言，你是真覺得我不敢拿你怎麽樣是吧？”

“你上輩子答應我的，”程晏遲說道：“你自己答應我的，你還記得嗎？”

“我答應你什麽了！”

“我問你，等傅家的事了解了，我們要個孩子好不好……你說了好的，你點了頭的……”程晏遲說。

顧棠華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來了幾分委屈，想起這件事，她有些狼狽的偏過頭去了，她是記得他問過她，但是不記得自己怎麽回答的了，當時腦子一團亂，誰記得清？

“你答應我了，結果你就拋下我一個人走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了，你卻想橋歸橋路歸路？憑什麽？上輩子答應的事這輩子就能不作數了？”程晏遲看出她臉上的遲疑，步步緊逼：“阿棠……沒你這麽欺負人的。”

顧棠華咬著唇沒說話。

好半晌，顧棠華開了口：“你又何必呢……”

“我不管，你不能對我始亂終棄。”程晏遲覺得自己的臉現在估計已經厚成了城墻了，刀槍不入的那種。

顧棠華被他這句話震驚得一時不知如何反應，這……怕不是霍昭言吧？

“阿棠……我這段時間沒來找你，就是想讓你自己好好靜靜……現在我問你，你問問你自己，你到底是真的不喜歡我所以不想再跟我有交集了，還是你只是怕像上輩子那樣，覺得拖累來了我，所以才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顧棠華垂下眼瞼，睫毛顫動。

程晏遲知道她的性子，也沒指望她現在會開口說話。頓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阿棠，你不能對我這麽不公平……你覺得你上輩子拖累了我，可我不覺得，上輩子我什麽都沒有，我身邊看似很多人圍繞著，可我什麽都沒有，一個能讓我交心的都沒有……除了你，只有你，讓我突然覺得，其實霍昭言活在世上還是有點用處的。你這輩子又覺得你會拖累我……可是阿棠，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麽自以為是？”

顧棠華眼圈泛紅，睫毛顫動得更厲害了，有晶瑩的淚水打濕了眼睛。

她自以為是了嗎？

可是，她只是覺得他該有一個全新的人生罷了……

“阿棠，你覺得重來一輩子，是老天爺想讓我們各過各的，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又為什麽要我們保留上輩子的記憶呢？”程晏遲聲音緩緩，這些話他在腦子裏過了千百遍了，可是在她面前說起，他還是忐忑不安，心仿佛被什麽東西揪住了，掙脫不開。

“阿棠，既然重來一世，那就是上天的恩賜，他給了我們一個全新的人生，不像上輩子那麽覆雜……不是很好嘛？我們不要浪費這輩子的光陰了，可好？”

顧棠華咬了咬唇，淚水波浪洶湧的掉落，肩聳動得厲害。最終她終於忍不住，緊緊的抓著程晏遲的衣襟開始哭，止都止不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我什麽都不會，上輩子要不是你在我身邊，要不是你……我早就活不下去了……可我只會拖累你……”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都是他在照顧著她，一直都是，她要不然就是木楞楞的，要不然就只會使性子……她連杯茶都沒幫他倒過……

程晏遲抱著她，怕她凍著，所以除了脖子整個人都沈在水裏。

他不想她哭，可是又覺得，還是哭出來好些。

“霍昭言……”顧棠華哽咽著開口。

“嗯。”

“霍昭言。”

“嗯。”

“你混蛋。”

程晏遲：“……嗯。”

顧棠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程晏遲松了一口氣，摸了摸她紅紅的臉，說：“跟我好，好不好？”

顧棠華打開他的手，下巴靠到他肩上，說：“等我氣消了再跟你說。”

程晏遲有些茫然：“氣消了是什麽意思？”

顧棠華沒說，伸手推了推他，只道：“你沈到水裏去，我不說話你不準起來。”

程晏遲不知道原因，但是顧棠華的態度軟下來了，這就足以讓他狂喜，於是程晏遲就沈到水裏去了。

顧棠華看了他一眼，才沿著池邊回到岸上去了，裹上了披風，才道：“好了。”

程晏遲在水裏看見她往岸上去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到底什麽地方惹她生氣了，頓時郁郁得很，聞聲冒出頭來，一把抹去臉上的水，就聽到顧棠華問他：“你什麽時候離開？”這周圍除了這個山莊，並沒有其他的人家，所以顧棠華以為程晏遲是要回城去的。

程晏遲回神，搖了搖頭，來到池邊，擡頭看著她。

她剛哭過，眼睛和鼻子都紅紅的，看上去很可憐。

“我不離開。”

“什麽？”

“我回不去了，莫陵把馬車趕走了，除非你能眼睜睜的看著我走回去。”想了想，程晏遲又加了一句：“就算你能這麽沒良心，我也不會走的，我好久沒見你了，想你想得食不下咽的，好不容易見到了，我才不走……阿棠，你要是能看著我風餐露宿，那你就別管我了。”

顧棠華被他這一通說得臉頰又紅了起來，她裹著披風就往屋子裏。

“油嘴滑舌！”

不光油嘴滑舌，還占她便宜，臭不要臉！

聽見顧棠華那幾個字，程晏遲笑得有點癡，又在水裏待了一會兒，覺得她應該換好衣裳了，程晏遲才從池子裏爬起來，回到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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